第九回 避豪恶懦夫远窜 感梦兆孝子逢亲(5)

作者: 陆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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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船似蝴蝶般东飘西侧,可可里触了礁,把船撞得粉碎。王原只抱得一块板,凭他涌来涌去。上边雨又倾盆似倒下来,那头发根里都是水,胸前都被板磨破了,亏得一软浪,打到田横岛沙上搁住了,他便望岸不远,带水拖泥,抓上岸来。只见磨破的胸前,经了海里咸水,疼一个小死,只得强打精神走起,随着路儿走去。只一个小小庙儿:

荒径蓬蒿满,颓门薜荔缠。

神堂唯有板,砌地半无砖。

鬼使趾欲断,判官身不全。

苔遮妃子脸,尘结大王髯。

几折余支石,炉空断篆烟。

想应空谷里,冷落不知年。

王原只得走进里边暂息,向神前拜了两拜。道:“愿父子早得相逢。”水中淹了半日一夜,人也困倦,便扯过拜板少睡。恍惚梦见门前红日衔山,止离山一尺有余,自己似吃晚饭一般,拿着一碗莎米饭在那里吃,又拿一碗肉汁去淘。醒来却是一梦。正是:

故乡何处暮云遮,漂泊如同逐水花。

一枕松风清客梦,门前红日又西斜。

正身子睡着想这梦,只听得祠门薮薮,似有人行走,定睛看处,走进一个老者来。头带东坡巾,身穿褐色袍,足着云履,手携筇杖。背曲如弓。须白如雪。一步步挪来,向神前唱了一个喏。王原见了,也走来作上一个揖。老者问少年何来,王原把寻亲被溺之事说了。老者点头道:“孝子,孝子。”王原又将适才做的梦请教,那老者一想道:“恭喜相逢在目下了。莎米根为附子,义取父子相见。淘以肉汁,骨肉相逢,日为君父之象,衔山必在近山。离山尺余。我想一尺为十寸,尺余十一寸,是一“寺”字。足下可即山寺寻之。”王原谢了老者,又喜得身上衣衫已燥,行李虽无,腰边还有几两盘缠,还可行走,使辞了老者,出了庙门,望大路前进。因店中不肯留没行李的单身客人,只往祠庙中歇宿,一路问人,知是文登县界,他就在文登县寻访。过了文登山,召石山望海台,不夜城,转到成山。成山之下,临着秦皇饮马池,却有一座古寺,便是王喜在此出家的慧日寺。王原走到此处,抬头一看,虽不见壮丽宏伟,却也清幽壮雅,争奈天色将晚,不敢惊动方丈,就在山门内金刚脚下将欲安身。只见一个和尚搂着一个小沙弥,两个一路笑嘻嘻走将出来,把小沙弥亲了一个嘴,小沙弥道:“且关了门着。”正去关门,忽回头见一个人坐在金刚脚下,也吃了一惊,小沙弥道:“你甚么人,可出去,等我们关门。”王原道:“我也是个安丘书生,因寻亲渡海,在海中遭风失了行李,店中不容,暂借山门下安宿一宵,明日便行。”这两个怪他阻了高兴,狠狠赶他。又得里面跑出一个小和尚来,道:“你两个来关门,这多时,干得好事,我要捉个头儿。”看他两个正在金刚脚边催王原出门,后来的便把沙弥肩上搭一搭,道:“你若是极肯做方便的,便容他一宵,那里不是积德处。”沙弥道:“这须要禀老师太得知。”沙弥向方丈里跑来,说山门下有个人,年纪不上二十岁,说是寻亲的,路上失了水,没了行李,要在山门借宿,催逼不去,特来禀知师太。”大慈道:“善哉,是个孝子了,那里不是积善处,怕还不曾吃夜饭,叫知客留他茶寮待饭,与他在客房宿。”只见知客陪吃了饭,见他年纪小,要留他在房中。那关门的和尚道:“是我引来的,还是我陪。”王原道:“小生随处可宿,不敢劳陪。”独自进一客房。这小和尚对着知客道:“羞,我领得来你便来寻。”知客道:“你要思量他,只怕他翻转来,要做倒骑驴哩。”次早,王原梳洗了,也就在众僧前访问。众僧没有个晓得,将欲起身来方太谒谢大慈。大慈看他举止温雅,道:“先生尊姓,贵处?”王原道:“弟子姓王名原。青州府安丘县人。有父名为王喜,十五年前避难出外,至今未回。弟子特出寻访。”大慈道:“先生可记得他面庞么?”王原道:“老父离家时弟子止得三岁,不能记忆。家母曾说是棋子脸,三柳须,面目老少不同,与弟子有些相似。”大慈道:“既不相识,以何为证?”王原道:“有老父平日所穿布袍,与家母布裙为验。”大慈听了半饷,已知他是王喜儿子了。便道:“先生且留在这边,与老僧一观。”正看时,外边走进一个老道人,手里拿着些水,为大慈汲水养花供佛。大慈道:“大觉道者,适才有一个寻亲的孝子,因路上缺欠盘缠,将两件衣来当,你可当了他的。”那道人看了一看,不觉泪下。大慈道:“道者缘故何泪下?”那道人道:“这道袍恰似贫道家中穿的,这裙恰是山妻的,故此泪下。”大慈道:“你怎么这等认得定?”那道者道:“记得在家时,这件道袍胸前破坏了,贫道去买尺青布来补,今日胸前亲旧宛然,又因没青线,把白线缝了,贫道觉得不好,上面把墨涂了,如今黑白相间。又还有一二寸,老妻把来接了裙腰,现在裙上,不由人不见物凄然。”大慈道:“这少年可相认么?”道者说:“不曾认得。”大慈道:“他安丘人,姓王名原。”因指那道者对王原道:“他安丘人,姓王名喜。”王原听了道:“这是我父亲了。”便一把抱住,放声大哭,诉说家中已自好过,母亲尚在,自己已娶妻,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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