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破军 第八章 屠城(7)

作者: 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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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事情顺利么?在走下白塔后,兰绮丝才开口低声问,恭敬顺从。

这样绝不可能低于十大门阀嫡系出身的女子,竟然如鲛人傀儡那般称呼巫彭为主人?

巫彭摇了摇头,蹙眉看向天际。虽然活了百年,可由于一直使用着元老院中延缓衰老和死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旧保持在四十许左右的样子。

智者不肯下令、让云荒兵权归于主人之手?兰绮丝也担忧地皱了皱眉头,空桑和海国联盟反攻、这样严峻的形式之下,智者大人还不为所动?真是奇怪难道还是被巫朗那边抢先了一步?

是我太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冷汗在风里慢慢干透,我或许根本不该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权术。可是我习惯了。兰绮丝,你也知道,我们十大门阀里的每一个人,生来都被灌输以权谋而长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覆灭。如你一族。

兰绮丝忽然沉默了。

乌云下、月光惨淡,照着女子的脸。她大约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高爽的额角和坚毅的嘴,海蓝色的眼睛冷定从容,隐隐具有某种男子气概。

若不是你舅母当年内斗中输给了国务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会被灭族帝国元帅轻轻叹了口气,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岁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斩首,其余流放往属地、永远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个元帅,也只能庇护住一个八岁的女孩而已。

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身边女子惨白的脸,巫彭伸出手来:今日风隼带回的密报,再拿来给我看一下。

是。兰绮丝的语音微颤,勉力控制着情绪,将怀中秘藏的两份书信递上。

一封是来自西方砂之国空寂城的密报,清晨秘密送达元帅府。还有一封没有落款,只是粘了一根绿色的带子,隐约有海的腥味竟是一根凤尾藻。

巫彭的眼睛首先落在那封不知来历的密报上,慎重磨娑着信封,似乎长久地考虑着什么,最终没有拆开看,只是一揉、信碎裂成千片从万丈高塔上洒落大地。

第二封信,被帝国元帅再度拆开来、慎重地读了第二遍。

那是来自云荒最西边空寂城里的密报。

虽然已是第二次查阅,信上的文字也简洁寥寥,可见过了多少生死的元帅还是被其中传达出的浓烈杀气和血气震慑

日出,少将提兵至苏萨哈鲁,围搜村寨,得鲛人所用器物若干,不见复国军踪迹。遂令所有牧民出帐聚于荒野,一一查认。亦不获。押族长及其两女、拷问复国军去向。沙蛮性烈、怒骂恶咒而已。以刑求断族长全身之骨、终不承。少将怒,令提两女出营帐,吞炭剔骨、一毁其喉一断其足,缚于村寨旗杆顶,震慑全族。

巫彭短促地吸入一口气: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天性骁勇骠悍,岂能坐视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严刑逼问如此,只会适得其反这一点,从讲武堂毕业的少将心里也是有数的吧?云焕那个孩子,在大漠受挫后竟然施展出了这般冷酷暴虐的手段!

沙蛮族长状若疯狂,以头抢地,连呼三声‘杀敌’而死。族中男子闻得族长临死之命、一夕尽反。持刀上马,袭杀镇野军团,至村寨中心,欲解救二女而被围。少将围而不攻,命人散布恶言于大漠:若七日之内不获如意珠,则屠尽曼尔戈部。此时,赤水上下已成毒河,军士依令封井锁泉,断鲛人归路。七日期满,少将按剑而起,举双头金翅鸟令符、令下屠城。激战重起,曼尔戈部全族拼死反击。

日落时分,苏萨哈鲁已无一人一牲存活。共计屠人三千六百余口,兵刃尽卷。

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场血战和屠杀、落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百字。

巫彭却不自禁微微一个寒颤,不知道是入夜冷意还是心惊。那个云焕那个寒门少年,如今怎生变得如此绝决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报、看到如此惊人的死伤就立刻来谒见智者大人,抢先求得了赦免只怕就算云焕拿着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还会受到更严厉的诘问和罗织罪名吧?

唯余数百沙蛮携二公主突围逃逸,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神灵在彼,纷纷下马叩首号哭、祈求保佑。少将提兵追杀而至,见之忽失神。沙蛮余党躲入墓中,负隅顽抗。军中有献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少将神思恍惚,却步墓前多时。稍顷墓门大开,竟有鲛人从墓中走出,遍体溃烂脓血,持纯青琉璃如意珠,为曼尔戈部乞命。

少将失声长笑,获如意珠而返。

如果不是在追杀那一行曼尔戈幸存者来到荒漠古墓之时、鲛人复国军果然及时出现,交出了如意珠那么,这个破军少将又将如何收场?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对着的还是军法严厉的处置,甚或是更残酷而名誉扫地的耻辱死亡。

看来,在不顾一切地做出屠戮全族的决定时,那个孩子只怕也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必死之心。狼子啊焕那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有点像自己的特别是被逼到了绝境时露出的獠牙和利爪,和那不择一切手段的反击。

帝国元帅微笑起来,眼里忽然有了一种慈爱却又危险的表情,微微摇着头被截断了归路,复国军就算无法迅速返回镜湖大本营、居然也就这样受了胁迫,乖乖交回了如意珠?

真是优柔懦弱的民族难怪千年来只配做奴隶!

然而元帅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视着这段文字时凝滞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古墓?糟了!

怎么,主人?兰绮丝第一次看到主人脸上这般震惊的表情,脱口惊问。

牧民祈祷不应?这般杀戮都不出手制止么?难道是古墓里那个人已经!巫彭冷彻的眼睛忽然间就有些涣散,喃喃低声,似乎长年残废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来,蓦然截口、用急切的语气命令身边的女子,快!给我写密令给狼朗!

是!兰绮丝立定身形,迅速从怀中拿出信笺,就着女墙执笔待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内之详细情形。用右手捂住了残废左手的肩膀,帝国元帅注视着西方尽头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这样一句密令,眼神也沉郁如铁如果古墓中的那个人果真到了大限,如果那个他多年来一直秘密监视着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那么,是再也无法牵制住那一颗雪亮冷厉的破军星了

他多年来辛苦布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乱!

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发抖,有一种一着走错满盘皆乱的感觉。狼朗,狼朗为了监视那座古墓、我将你安置在空寂大营里那么多年,这一次你定要给我传回确切的消息。

主人,还有什么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么?兰绮丝写好了密函,恭谨地问了一句。

没了。巫彭声音冷而促,给我连夜秘密送往空寂大营。

是,主人。兰绮丝看着元帅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将用特制药水写就的密信收入怀中,静静跟在身后狼朗,狼朗那么陌生而遥远,她几乎记不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同族哥哥。

当年不过九岁的哥哥,是族中长房七子,当时人人当时都叹息说这般聪明的孩子、只为不是长子而错失了进入了元老院的机会可不料大难来临之际、正因为年纪幼小,他才堪堪逃过了一劫。

族中成年人全部被斩首,十岁以下被逐出帝都、永远流放属国不得返回。昔日的天皇贵胄,一时间流离星散,也不知道剩下寥寥三四十个孩子里、如今还有几个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关照,只怕哥哥早就在砂之国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监视着云焕、不知道又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不知道哥哥能否对付那个全军畏惧如虎的破军少将?那个现任巫真的弟弟。

听说巫真云烛的妹妹、圣女云焰不久前触怒智者,被驱逐下了白塔,云焕少将也身陷荒漠,帝都到处都在流传着云家大厦将倾的谣言。

难道二十年后,新的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么不测?

帝都争斗惨烈异常,翻云覆雨之手不时操控着整个局势。金发的冰族女子望着西方尽头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有复杂而疲惫的神色。

巫彭离去后,云烛依旧匍匐在黑暗的神殿里,但是满脸都浮出了欢悦的笑容。

笑得太早了罢忽然间,背后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那个低哑模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用她才能听懂的语调含糊冷笑。似乎是沉闷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个惊雷,一切刚刚开始而已。

云烛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说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远一些智者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俯瞰的不屑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毕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云烛撑起麻痹的身子,原地转过身、向着黑暗最深处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过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将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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