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双城 十四、舞者(9)
作者: 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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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摩在一边注视着,没有说话,微微低下了眼帘。
那个傻丫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西京忽然捂着伤口,苦笑起来,喃喃说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她永远不要明白便好。苏摩忽然接口,冷冷说了一句,否则箭一离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震,眼光亮如剑,抬头看向鲛人傀儡师。
然而苏摩已经转开了头,走过去,用脚尖在尸体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从半空跳落的沧流帝国战士:别装死!起来!你们在哪里射死了炎汐,快带我们去找!
脚尖踢到了断骨上,奄奄一息的沧流帝国战士猛然清醒过来,呻吟:炎汐?谁?我们、我们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个最后逃出来的蓝头发的鲛人!被你们射穿心脏的!苏摩将那个伤兵拉起,恶狠狠地问,在哪里?!
最后、最后逃出来的那个?伤兵喃喃自语,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已经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尽头,手臂软软垂了下来,在那个药铺里吧不过、那个人、那个人并不是鲛人而是黑头发的人
哦?苏摩忽然间就有些沉吟,不知为何眼里有一丝隐秘的惊喜意味。放开了手,扔下那个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说就往那边掠过去:快跟我去那里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着,但是也被苏摩冰冷的手陡然吓了一跳这个傀儡师,还从未曾这样主动接触过她,怎不让她心头一惊。
她被拉着奔跑,转瞬就到了街角那个被烧毁的药铺里。
炎汐炎汐就是为了引开那些人、用尽全力逃到了这里,然后被劲弩一箭射穿了心脏?想到这里,那笙就不由全身微微颤抖,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不在果然不在这里。苏摩在废墟间转了一圈,空茫的眼睛里陡然也闪过了亮光。
不在这里吗?那笙舒了一口气,然而立刻感到更加的难过,忍不住带着哭音问,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么?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师看着少女哭泣的脸,微笑起来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阴郁邪异,明亮而温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转身,拍了拍手,对着四周坍塌的废墟大声喊:炎汐!出来!已经没事了!出来!
啊?!那笙吓了一跳,抬头看着那个诡异的傀儡师,抹泪,你、你会叫魂么?
比叫魂更厉害,能把死人都叫醒过来。苏摩嘴角忽然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继续呼唤左权使的名字,炎汐!出来!战斗结束了!
然而,声音消散在晚风里,废墟里只有残木噼啪燃烧断裂的声音。
傀儡师从来冷定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诧异,低语:难道我推断错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本来已经惊诧地停住了哭声,怔怔看着这个叫魂做法的傀儡师,不知道他准备干吗。然而听到他最后的自语,终于再度哭了出来。
苏摩的眼睛又恢复到了一贯的茫然散漫,不再说什么,转过身离去。
少、少主忽然间,一截成为焦炭的巨木扑簌簌落下,露出被掩藏的墙角。那里,一个浑身熏成黑色的人抬起了头,显然是用尽了全力才发出声音来。
哎呀!那笙一时间吓得愣住,根本没认出面前的人,然而等对方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转瞬就认出那熟悉的眼神,她一下子大叫起来,扑了过去:炎汐!炎汐!炎汐!
轰的一声,屋角那一截残垣经不起这一冲,轰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撑,往后跌靠在地面上。还好苏摩反应快,手指一抬、在那笙重重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线扯住了她,才避免了劫后余生的左权使被莽撞的少女压死。
那笙用力扭着,然而终究无法摆脱那该死的引线,被吊在半空,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俯视着废墟中那双依然睁开的眼睛,她的眼泪扑簌簌的掉落下来,伸出手一把抱住炎汐,大哭起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吓死我了啊他们都说你被射死了!
别、别这样被抱得喘不过气来,没有力气说话的人只能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眼泪不停的落下来,还说没事!我还以为你被他们一箭穿心杀了呢!害的我你骗人!你骗人!
哪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鲛人所以炎汐抬起手来,捂着左胸上那个伤口巨大的贯穿性创伤,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破裂的内脏,所以他们按人的心的位置射了一箭就以为我死了
那笙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问:难道鲛人、鲛人的心不在左边?
在中间啊炎汐微微笑了笑,咳嗽,吐出血沫,我们生于海上为了保持身体完全的平衡生来、生来心脏就在中间。
啊?那笙一声欢呼,大笑着极力低下头,侧过脸将耳朵贴在那焦黑一片的胸膛正中,听到了微弱的跳跃声,大叫,真的!真的耶!你们的心脏长得真好啊!
苏摩苦笑,转开了头去,道:没事了,大家快回去。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赶紧办。
不回去,不回去!我还要跟炎汐说话!那笙嗤之以鼻,根本不理睬傀儡师,继续伸出手抱着炎汐,将耳朵贴在胸口正中,满脸欢喜地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
回去再说!苏摩看不得那样的神色,陡然间脸色便是阴郁下来,厉声,天都要黑了!再不拿着皇天回去白璎要出事!你如果再不懂事会害死很多人的!
啊?白璎姐姐?听到这个名字,少女倒是愣了一下,冒着圈圈的眼睛也渐渐平静明白过来,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凶什么凶嘛。
炎汐用手撑着地面,努力想坐起,劝阻:听、听少主的吩咐先回去再说。
那笙小心翼翼地拉起他,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烧伤和箭伤,忽然间鼻子又是一酸,哭了出来:才不!才不等回去!我现在就要说!她猛然往前一扑,用力抱住炎汐,将脸贴着他的胸口,大哭:我喜欢炎汐!我喜欢炎汐啊!我最喜欢炎汐了!你如果再死一次的话我就要疯了!
那样的冲力,让勉强坐起的人几乎再度跌倒,然而鲛人战士看着扑入怀中的少女,愕然地张开双手,有些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要和炎汐一直在一起那笙把鼻涕眼泪一起蹭在人家衣服上,满心欢喜地抬起头来,毫不脸红地脱口,我要嫁给炎汐!
炎汐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那深碧色的眸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微弱的苦笑,僵硬的双手终于回了过来,拍拍那笙的肩膀,拉开她: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那笙怔了一下,抬头问。
因为我不是男的。炎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一早就跟你说过的。
胡、胡说!你明明不是女的怎么也不是男的?那笙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忽然哇的大哭起来,你直说好了!你不要我嫁给你,直说好了!
唉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炎汐求助地看向一边的少主。
苏摩眼里有复杂的神色,忽然不由分说一挥手,将那笙从炎汐身畔拉起来,扯回到自己身边。冷然:鲛人一开始就是没有性别的,难道慕容修他们都没有和你说?快走快走,不许再在这里磨磨蹭蹭!
夕阳终于从天尽头沉了下去,晚霞如同锦缎铺了漫天。
在连伽蓝白塔都无法到达的万丈高空,三位女仙坐在比翼鸟上,俯视着底下大地上血与火的一幕幕,闭着眼睛,仿佛细细体会着什么,眉间神色沉醉。直到风隼飞走,战火熄灭,才睁开了眼睛,眼里隐隐有泪水。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那就是凡界的‘人’啊魅婀喃喃叹息。
多么瑰丽的感觉!那种种爱憎悲喜的起伏简直就像狂风暴雨一样逼过来!慧珈眼角垂下一滴泪来,他们活着、战斗,相爱和憎恨多么瑰丽
曦妃低着头,没有说话,梳着自己那一头永远不能梳完的五彩长发,微微抖动着,让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发丝飘拂在天地间,形成每一日朝朝暮暮的霞光。
许久,她拈起了白玉梳间一根掉下的长发,吹了口气,让它飘向云荒西南角正在下着雨的地方,化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你们在羡慕那些凡人么?曦妃低着头,扯着自己的头发微微冷笑,多少万年的苦修、才换来如今‘神’的身份,本来都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磨灭掉了但是你们却在云端羡慕那些蝼蚁般活着的凡人们么?